欢迎您访问西安市高陵区文化馆!

归去的故乡——郑媛

责任编辑:高陵文化馆发布时间:2017-07-04 16:38浏览次数:

    过了崇皇,继续往北走,有两条路:一条是经过黄塬村的大路,一条是沿着二干渠边上的小路。大路常走的人多,三轮拖拉机又碾过,路上常有两条车轮碾出的车辙子,泥泞而崎岖。小路人少,又窄又光的路面,只容得一个人骑自行车通过,这两条路再往北走,看见二干渠的水管站,就到朝李村了,也叫朝庄子。

 

    外公常说“宁走十里光,不走一里荒。”所以我常沿着那小路来,小路上骑车子,风景好,路边全是连着麦地的果园,春天杏花打头,接着桃花、梨花也羞涩的在路边招展,大片大片的桃花吸引着我,我却是不敢扭头看的,路下就是浑浑噩噩的稠泥水,跌下去捞上来,怕也成了泥娃娃,因而总盯着一个车轱辘宽的道儿,也不时提醒外爷蹬慢点,生怕爷孙俩一起落进那泥水里。

 

    十二岁之前我是被外爷被父亲或舅舅用自行车载着骑过这“十里光”的,十二岁之后,母亲给我买了一辆旧的自行车,我也能自己骑着来了。我的童年是和这个村子连接在一起的。

 

    朝李在北面,母亲嫁的村子在南面,我一来朝李,村里我叫舅舅、妗子的人们,就朝外爷外婆笑呵呵的招呼:“这不是南岸子的麻麻子来了吗?”

 

    “麻麻子”?也不知道怎么落了个这样的名字,哎,大概所有的外孙都真的是被外爷宠溺惯了吧。

 

    白杨树在水泥铺的渠道两旁,笔直的立着,树皮光滑地泛着柔光,太阳在头顶照下来,光和影在树梢间玩耍着,树叶哗哗地响。渠道里满溢着水,浑浊如黄河水般。飘起的叶子打着漩涡,一会儿又沉得不见了,我是不敢向下看的,水流的沉,流的慢,似乎不怒自威,不惊不忙的缓缓的向前。白杨的影子斜下来,影子停在发白发硬的土路上,我行在白杨的影子里,盯着眼前的路,杨树叶子随风响一阵,又收回去,是在催促了。我急切地欣喜地张望熟悉的那个黑点,并迫切地让黑点在我眼里清晰起来,终于下了小坡,外爷的影子就在村口的电线杆旁,他知道小孙女独自要来,早早的估摸我放学的时间,又估摸路上的时间,即使知道还早,却欣喜的立在那里等候了。哎,我路上的着急,却不知对等的是外爷的焦灼不安,甚至超过我很多。

 

    村风本就淳厚,外祖父母更是老实善良,待人又和善,从不与村人大声喊过。外爷年轻时又是大队书记,母亲高中毕业回家也在村里担任妇女队长,勤快又麻利,外婆虽没有读过书,但坚忍厚道,因而在村里,这家是极受尊重的,名声也是极好的。我去朝李住,少则两天,多则一两月,村人早把我这个外孙女认作是自己村上娃娃了。因而在村里家家都是舅,街上遇人也都是娘舅家,极受欢迎。塬上塬下,东头西头,莫一个不认得,莫一家的饭、点心没有吃过。没有黛玉的敏感,常自觉就是主人,甚至要搬来住,学也要在这念,与村里娃娃一起东窜西跑,上树下渠。谁家是白狗黄狗,谁家猫儿下了小猫仔,都如自家般熟悉。多年以后,母亲离世,我已为人妻,携小女儿访舅,仍旧有妗子们见了我,拉着手细细地端详,她们黑红的脸上似乎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曾淌下来,泛着幸福爱怜的光,手却舍不得放开我的袖口,念念的重复着,“都长这么高咧!都长这大哩!”那时外爷外婆已经不在,尚健在的村里其他外祖父外祖母辈的老人,迷缝着眼:“莫不是呢,和她娘一模一样呢!”嘴里又开始念叨着母亲的乳名,又念叨父亲的孝顺。

 

    村人待人亲,待人诚,村人朴实勤劳。就如村里那些没有鲜艳颜色的树一样。村里人极少种花,家家门前土地扫的白光干净,踩得瓷实,连个鸟儿衔落的草都没有。全是树,槐树最多,屋前街道旁都是槐树,我便觉得村人更如这树一样,一样的朴素和憨厚。

 

    常在砖缝里、土墙外就长出一棵树来,不闻不问,已挤在缝隙里扭曲着树干,黑色的干裂的树枝结出一串串嫩白的槐花,整个塬上都是槐花,高得要用长树干扎个勾搭子勾下来,低的槐树只要垫起脚,伸手就可以拉下柔软的树枝子,也能捋几把甜槐花,未开的槐花落雪一样垂在弯曲的树枝上,盈满一树的纯白。嫩白的花苞尾部抹着淡黄色,捋一把进嘴里,花的蜜,蜜的花在唇齿间冲散开,是自然的清香味,是天地间的光和土地遇见的味道。一边嚼着一边给地上折着槐树枝,嫩的槐花蒸麦饭疙瘩,又软又甜,还带着槐花甜蜜的香气。槐花盛开的三月,家家屋里蒸着槐花麦饭,大人孩子端着碗围在桌跟前,两大碗都吃不饱,还要再加个锅盔辣子,外爷常说我肚子里有个狼崽子跑着呢!哪有狼崽呢?只是塬上塬下地满村跑,着实饿得快。

 

    飘着甜气的白云在村子里流动,槐花整个的开了。香味隔着几亩地都能闻见,开落的槐花纷纷下来,从那多年的扭曲着的高大的老槐树上飘飘悠悠的落进土里,落在瓦檐上,落在院子里,铺满了薄薄的一层,孩子们在落花里跑,又把掉落地上的干槐花抓一把扬起来,喊着“结婚啦,结婚啦!娶媳妇啦......”

 

    村中间有一口井,一年四季井周围都是湿的,井上修了墩子,墩子上架着辘轳。全村人吃的水,就要靠这辘轳转上来,铁桶扔下去,一圈圈的绳子绕在粗圆的辘轳上,水左右摇摆着上来,像极不情愿似的。外婆的背就慢慢的被井压得弯了,最后弯的像一块石头缚在身上,她常不能挺直了身,夜里也不能平躺着睡,个头越发的矮小了。我对那口井好奇又害怕,又有些憎恨,大人们不许我去井边玩耍,更不许我动那辘轳,我也害怕那泥泞的地将我滑倒,再卷进黑黑的井底。我甚至觉得那井里有一头妖兽,年年给人以清凉甘甜的井水,却要用那根辘轳上的绳子抽走人的气和精神。外婆和外爷慢慢的抽出更弯的背,白的头,能吼着秦腔骑着车子的外爷逐渐的和那口老井一样干涸着,萎缩着,外婆睡在炕角,用棉被掩着,像干燥的槐花一样落进土里,孤独的埋在村子外的那片土地上。

 

    我曾偷偷的溜到那口井边,扶着墩子,长久的盯着井底,湿漉漉的井沿儿延伸下去,只有若隐若现的,黑暗里的那捧水在微微的荡漾着。我还想再努力地看到些什么,我的好奇,我如同被神灵告知一样,总认为井底通向另一边的世界。那里应该还有一样的槐花,直着背的外婆,在路上蹬着自行车的外爷,吼着秦腔,地里的鸟儿不叫了,蚂蚱也都停下来,秦腔震着滚滚的河水,梆子声敲了起来,我再也不用为外爷健朗的豪情而害羞,那里应该还有合欢花、杏树、结满果子的核桃树,还有我未见过的一切生灵。

 

    接连塬上塬下的是村里的小水渠,水渠旁还有大片的庄稼地,一道宽阔的土路,一弯小小的坡。水渠就在坡上,隆起来像河堤一样的水渠里,水缓缓流淌,滋养村里的一茬茬麦子、一料料的玉米,也滋养着一切扎根这片土地的生命。从塬上往塬下走去,常常舍弃那宽的大路,却要爬上梯形的水渠堤,沿着堤岸走,数不清的亲切的小野花,欢快又惊慌逃窜的绿蚂蚱、黑蟋蟀,常忘了要走路,流连在草地里不愿起来,躺着,打个滚,仰着,晒着太阳,身上是青草的味道,常有蝴蝶落下来,在脸上,动也不动,就愿它再多停一会。土坡是流动的绿锦,又是鲜活的同心结,把塬上塬下祖祖辈辈地拴在一起,这本是一脉,一代代的生生不息,才人丁兴旺,家族越来越大。仿佛天上落下的一粒种子,在这有灵性的地方悄悄地生长,渐渐的枝繁叶茂,又散落在塬上塬下。祖辈的骨血流传着勤劳善良,因而村人勤快朴实憨厚,甚至老实。你看东西两头那砖窑上洒汗的妗子们便知道了。村人聪慧又好学,路上遇个扛锄头的舅舅,你问路闲聊几句后,他便一会儿要聊到家里有几个大学生要供养,还要告诉你村里谁家娃念书念得好。我后来想,应是人勤而地灵,地灵则人杰,朴实的风是吹不出歪脖子树。

 

    我常站在连接塬上塬下的坡上,一眼望去脚下这片土。她春天里一片麦绿,夏日里金色的麦浪,野花织成的流苏柔柔的披在土地上,依然有“九月小蒜香死老汉”,有嫩嫩的毛毛草可以吃,有嚼起来甜丝丝的草根,有开着紫色、黄色的蒲公英,少年们依旧会把整个大刺儿花在嘴里嚼,流出殷红的汁血来,汁血抹在嘴角,少年们、孩子们举起拳向前奔跑着,呐喊着,“冲啊,战士们夺取胜利,和敌人拼了……”     

 

    还有那片开满迎春花的坟岗,安放着祖先和一辈辈的先人。迎春花异常鲜活,黄色的花蕊压满枝头,蜿蜒盘旋、交错伸展。细的如柳,壮的如树桩,布满整个坟岗,也分不清知道根在哪儿,枝的根又在哪儿。

 

    在乍暖还寒的春日,她们自在地占满那片寂静的土地,在死去的生命上传递着欢快的生命力。迎春花枝条互相缠绕着,似乎又绊住我的脚,哥哥又吓唬着妹妹,我尖叫着往出跑,手里折的迎春花散落了,又不舍又害怕……

 

    我转向西北的方向,迎春花还在那里又生出千千万万新芽,又把她的根系向四方伸展着,在大雪的冬日里积蓄着能量,在寂寞的初春勇敢的抽出花骨朵儿,自然中花万千,但每年春天我都期盼着迎春花,又想着童年那束慌忙逃跑遗落的嫩黄,大概是想触摸永在的童年,童年是嫩黄色的,她是勇敢的颜色。

 

    灵魂所安歇之处,那便是故乡;挂念在哪儿,哪儿便是故乡;情至此,此土便也是故土,我似乎注定与这片故土难离。母亲生我前在娘家小住,我在外婆家便在母亲肚里闹腾,那时家家忙着收麦子,外爷把刚卸下的毛驴架上车,再拉上隔壁的老祖母,我该叫太姥姥的,一路颠簸地把母亲送回父亲家,太姥姥给接生,到天刚黑下,家家刚把后院的猪喂饱,我便呱呱坠地了,太姥姥说:“这个八斤的猪娃子生得好,刚吃饱,新麦刚下来,这下光吃饱了睡哩!”

 

    所以是这片土地赐予了我一半的生命与平安,我该是要报还的,也神奇,年年到了麦收完,玉米种籽撒到地里,外爷就打发父亲把我送来了,或是他喊着秦腔把我接来,我一来,雨也来了,后来发现这个规律,常和外爷打赌。

 

    “也好久没见雨了!”

 

    “来!那我娃来!”

 

    往往是我小住,暴雨忽至,甚至是玉米收了后的秋雨绵绵,我常因此很得意,以后住外婆家更是理由充分,也许是得意忘形,某个夏日夜里,村人都睡下了,薄云遮月,凉风习习。我刚上炕,墙角一蝎子猝不及防刺我,等反应过来时,食指剧痛,又把疼痛电一般传向全身,痛苦更难以描述,只哇哇嚎哭,坐不下躺不着,跑跳皆不能减轻苦楚,外爷骑车子沿二干渠,摸黑去邓家塬给我买来药,吃了后我才迷迷糊糊在外婆怀里哭闹渐小,慢慢的乏了,睡了。

 

    第二天,食指上果真起了一个如八戒被蝎子精蛰过一样的水泡,咬破后苦涩如黄连。后来村里人常笑我,“蝎子没长眼,敢蛰比蝎子还歪的麻麻子......”哎!苦与乐都是这片土地赋予我。我除了在长大后,在知道这土地要和她滋养的生灵告别,这土地上的人要与那渠里流淌着的浑浊的河水分别,我只能写下零散的文字,整理我凌乱的愁绪,纪念我的故土。

 

    倘若再站在塬上北望,我还能做什么呢?这里的人儿是要住进楼里,孩子们是要去更亮堂的教室里,渠里的那些蝌蚪呢,找到它们的妈妈了吗?我唯有祝福,祝福这一切,祝福我的亲人依然勤劳,依然质朴。祝福我的兄弟姐妹们依然善良,在越行越远的路上莫忘故土。

 

    “上哪去呀?”“我上朝李外婆屋里去!”这话怕说到一半就卡住,怕后人忘了村庄的名字。也或许是我思虑太多,且将这些愁虑留作文字,权当以后有个念想。丁酉年七月,天闷而热,是这片纯洁的土地,与我道别,亦是她新的开始,宛如迎春花般勇敢欢乐。

二维码

公共文化服务“110”诉求电话:029-86912043/86918110 E-mail:414792835@qq.com

Copyright © 2013 glwhg.cn All Right Reserved. 高陵区文化馆 版权所有 陕ICP备15005027号-1 技术支持:集群科技